读苏童《黄雀记》

发布时间:2024年05月30日 字体大小: 点击数:

作者:苏童 索书号:I247.57/S853/15

苏童先生曾说:“所谓作家,就是那些给陌生人写信的人。陌生人地址不详,所以终其一生,一个作家要发出无数封地址不详的信件。”或许,这个写信人从未出现于我们的生活中,他的姓名也好,作品名也罢,于我们而言,只不过是一个个梦幻朦胧、带着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墨色符号。可写信人用他笔下的横撇竖折勾勒出的柔情与感动,却真实地存在于启信人的回忆中,存在于我们眼底的柔波里。

《黄雀记》书名取自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”的古语故事,虽以“黄雀”为名,正文中却并未出现“黄雀”这一意象。书中以保润、柳生、仙女三个人物发展为主线,巧妙运用“黄雀”的古语故事,揭示出三人命运之间相互牵制、相互创伤、相互救赎的宿命。与其说他们三人是自己命运中的黄雀,倒不如说他们三人各自为他人的蝉、螳螂与黄雀,抑或者说,命运,才是他们身后真正的黄雀。

他们三人之中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受害者与加害者——保润受到柳生与仙女的陷害,却最终杀死了柳生;仙女伤害了保润,最后却被柳生抛弃、被香椿树街抛弃;柳生伤害了保润,最终却也被保润杀死。他们互为彼此的创伤,却又于这创伤中寻觅着一丝朦胧的救赎。

全书分为了三个大章节,分别为保润的春天、柳生的秋天、白小姐(仙女)的夏天。这三大章节的标题暗示了三个不同的叙事视角,组成三段体的结构,借此引出三个主人公的命运相互勾连、交错。

保润的春天

春天,万物复苏的季节,在书中,保润的春天却不仅象征着希望,同时也潜藏着蒙昧与原始,因此发生了强奸案的情节。保润的祖父每年在春暖花开之际都会去鸿雁照相馆拍遗照,保润也正是在为祖父取照片的时候,错拿了仙女的照片,从而对照片中那个愤怒的少女产生了莫名的情愫。保润是一个阴郁的少年,即使是拍全家福,从他的脸上也找不到一丝笑容。这样的保润,在喜欢上仙女后,放下自己的自尊,试着融进仙女的世界,“这地方并不属于他,他不过是一个闯入者,他不过是一个陪伴者罢了。”这是保润的选择,也是他悲剧人生的开始。哪怕被仙女各种嫌弃、百般羞辱;哪怕因为仙女侵吞了八十块钱,他把仙女绑在了水塔上,但这一刻,他也只是执着地想要和仙女一起跳一次“小拉”。即使后来被仙女和柳生共同陷害,出狱后,保润谅解他们的条件,也仅仅只是与仙女跳一次“小拉”。保润如此执着于小拉,也不过是因为,柳生说过,现在外面很流行“小拉”,柳生和仙女经常跳“小拉”,或许柳生的话,在保润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模糊又固执的概念——喜欢一个人,就要和她跳“小拉”。后来保润出狱后,仙女借住在他家中,在保润下河打捞祖父的手电筒时,他仍记得仙女喜爱花,特意为她采了一朵睡莲。

保润对仙女的爱,真诚、坚定、笨手笨脚、小心翼翼,却也偏执、极端,这也奠定了保润的悲剧。保润在听到仙女说他爸爸的裤子被柳生穿走后,误以为仙女和柳生有什么私情,保润的情绪崩溃了。他可以接受仙女在花花世界的沉沦,可以接受仙女怀了别人的孩子,但他不能接受仙女和柳生——这两个曾经合伙伤害他的人又一次站在同一阵营,他追求的是三角平衡,他害怕孤立无援。因此在新仇旧恨的叠加下,保润在柳生的新婚之夜用刀杀死了他,三个人的爱恨情仇,在这蓄满仇恨的三刀之下,终于迎来了终结。或许,这难言的命运,才是书中真正的黄雀。

柳生的秋天

秋天,这两个字一眼望去透着一股萧瑟荒凉的味道。柳生通过巧妙运用新时代的资本规则,让保润替他坐了牢,并凭借自己聪明的脑瓜做起了小生意,他的日子看似过得红红火火,可章节开篇他妈对他说的话,就已经奠定了他在保润入狱后的生活基调——“你的全部幸福生活都是捡来的,不要骨头轻,你必须夹着尾巴做人。”这为他看似光鲜的生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。

夹着尾巴做人。

柳生的的确确把这句话落实到位。以前的柳生,目中无人、桀骜不驯、冷漠心狠,他把仙女当作让保润办事的筹码,在保润把仙女绑在水塔上的时候,他却拿着仙女的兔子去做了红烧兔肉。在保润入狱后,柳生却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个人,他压抑了心中青春期特有的嚣张,他变得谦卑而世故,因为心怀愧疚,他把照顾保润祖父的担子放到了自己身上。他的生意越做越大,一切都好似逐渐迈向正轨。可他知道,保润的阴影始终萦绕着他,他无力逃脱。

如果说柳生对保润怀着愧疚和恐惧,那么他对于仙女的感情就更为复杂。“我喜欢的是你,又不是,我对你好,其实是对仙女好。”强奸案发生前,柳生与仙女,更像是生意关系,她照顾他姐姐,他给她"money",或许仙女曾对柳生有过朦胧的好感,可柳生对仙女的感情,是建立在金钱交易的基础上,只是这种金钱关系并不纯粹,在强奸案发生后,就变得面目全非了。在仙女以白小姐的身份回归后,柳生对她很是殷勤,无论是追债也好,与台商谈判也罢,他总是义不容辞。可在仙女问他愿意做她老公还是情人的时候,柳生退缩了。“做老公不合适,我做你情人吧。”“空气一下凝滞不动了,她感到窒息。”面对仙女郑重的话题,柳生用嬉皮笑脸敷衍,这一刻,答案很明朗了。柳生对仙女复杂的感情中包含了淡淡的情愫和深沉的愧疚,却并没有纯粹的爱,他喜欢她,又不是喜欢她。因此他选择了退缩,选择了逃避。因为柳生要“夹着尾巴做人”,他不能也不敢接受仙女。这是他的宿命,这是他命运中的黄雀。

白小姐的夏天

仙女总是愤怒的。从仙女第一次出场,这愤怒便始终围绕着她。她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,从小失去父母的她,固执地认为收养她的爷爷奶奶、井亭医院,甚至是这个世界,所有的一切,所有的人,都亏欠于她。她就像她小时候养在兔笼里的小兔子一般,久久困于自己心中的一方小小牢笼里。久而久之,她变得尖锐、刻薄、愤怒、自私。她不爱保润,却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示好,私吞旱冰鞋的八十块押金买了收音机;她不爱台商庞先生,却“因为窗外的河畔美景,因为床边的玫瑰,因为露台上的一瓶香槟,因为一个从未有过的浪漫之夜。”她与庞先生有了一个肆意纵情的夜晚,也因此怀了他的孩子。可“她不在乎他,她不爱他,但她开始思念他了”,仙女思念的,或许只是那浪漫之夜的万般柔情;她也并不爱柳生,对柳生的依赖也只是因为她无人可依。仙女不爱任何人,她只爱自己。

仙女经历了离去、回归、突围三个阶段,她的一生都在为突破各式各样的牢笼做努力,却一生都被各种各样的人或事所束缚。小时候被保润用铁链捆住,长大后这铁链好像莫名之间便交到了柳生手中,保润、柳生、仙女,这三个人交错缠绕的命运,没有谁能逃离,没有谁能幸免。

强奸案发生后,仙女离开了井亭医院,去过大城市,也出过国,她的生活看似多姿多彩、光鲜亮丽,可沉溺于灯红酒绿的肉体,早已腐朽不堪。她迷茫,她困惑,所以最后兜兜转转,还是回到香椿树街,回到这个她又爱又恨的地方,这是仙女命运中躲不开的黄雀。

就像万千被新时代发展所裹挟的青年,他们一方面沉醉于日新月异的新生活,一方面又对这时代的快速发展感到迷茫、惶恐,这是一个时代的脆弱与逼仄。

苏童先生的笔下总是有随处可见的阴沉与死亡,如保润的父亲,如在保润的回忆中,死在老榆树下两只脚掌像两朵野生大蘑菇的陌生男人。这些有关死亡的描写往往随笔一提,并不刻意着墨,但正是这仿佛稀疏寻常般随意流泻的描写,更渲染了一种深沉压抑的窒息。

另一方面,我们不妨做一个假设:如果仙女的父母不曾遗弃她;如果保润的母亲能够对家庭多一些宽容与柔和,对祖父多一些照顾,让保润在出狱归来后仍有一个温暖的家;如果柳生的父母敢于让儿子站出来承担责任而不是花钱逍遥法外。那么这些悲剧,蝉、螳螂与黄雀的循环,是不是就能遏制在家庭教育之中。

如果善良遇见的是呵护,如果惶惑遇见的是救赎,那么或许,在香椿树街,在保润、柳生、仙女之间,就不会有螳螂捕蝉,更不会有黄雀在后。

撰稿:21中文2班 杜家源